裔胜东|小小少年,酣写春联
小小少年,酣写春联
□ 裔胜东
四十多年前,我还是个小小少年,却凭着一腔热忱,“承包”了村里大半的春联。所有笔墨劳作皆是义务,但我心甘情愿。那一抹抹腊月里的中国红,成了我少年时光中最鲜亮的印记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,日子过得紧巴。过年时,能添上两张年画已属不易,对联、福字全靠买一两张几毛钱的大红纸,请人代笔。小年过后,总有三三两两的乡亲握着红纸来到我家,找我写春联。倒不是我的字有多好——说实话,字形谈不上工整,甚至还透着几分稚拙。村里能写一手好字的人并不少,可大家仍愿意来找我。这多半是因为母亲人缘好,是村里公认的“老好人”。而我呢,大抵也继承了母亲那温厚的性子,有求必应。于是,找我写春联的人一年比一年多,直到后来我离家工作、住进县城,这份热闹才渐渐平息。
每年一到腊月二十七左右,我便要着手预备笔墨、翻找联语,准备投入一年一度的“书联大战”。
乡亲们送来的红纸,要先按各家所需裁成不同尺寸。裁纸不用刀,用的是缝衣的棉线——这是我自己摸索出的法子:将纸折好,棉线嵌入折痕,一头请人紧紧拉住,我执另一头,右手稳着劲儿,左手压实红纸,“嘶——”的一声轻响,纸便顺着线整整齐齐地分开。这比用小刀裁更平整,不易起毛、也不会出现缺口。
展开剩余63%一张红纸的分配更是暗藏巧思:要么裁成四等分,凑两副大门对联;要么配一副大门联、两副单扇房门联;或是一副大门联加一副猪圈短联,余下的边角料裁个方方正正纸块写“福”字,再裁两条细长条当报条。大部分人家要用上一张半纸,我便在邻里间帮忙调剂,今年你家多匀半张,明年他家多拿一张,即便偶尔记混了,乡亲们也从不计较。
对联的内容,满是岁月的痕迹,字里行间都是朴素的愿望与时代的脉搏。毛泽东的诗句是常客:“四海翻腾云水怒,五洲震荡风雷激”“春风杨柳万千条,六亿神州尽舜尧”,落笔间皆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昂扬;也有贴近农家生活的贺辞:“劳动门第春常在,勤俭人家庆有余”“祖国处处春光好,公社家家气象新”,句句朴实,却暖人心肠。猪圈门上常用对联为:“肥是农家宝,种田不可少”“积肥上千担,养猪过百斤”,字里行间透着庄稼人对丰收的笃信。报条则更直白:“报到一九××年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!”“报到农历某某年人寿年丰!”短短一行,寄寓着一整年的盼头。
刚写好的春联和福字,墨迹湿润,需摊开晾干。那几天,我家不大的屋子里,香案、桌台、粮囤,甚至床铺、地面,全都铺满了红艳艳的纸。一批被取走,一批又铺上,满屋都是淡淡的墨香和过年的喜气。
尽管我的字实在不算好看,可每一位来取对联的乡亲,总会笑呵呵地夸上两句,道声谢,才小心卷好带走。
就这样,我便在裁纸、蘸墨、挥毫与寒暄之间,度过年前那最忙碌、也最充实的几日。没有分文报酬,也无任何场面上的宣扬,可我心里却比谁都快活。因为知道,等到正月初一,我沿着村路逐户拜年时,会看见自己的字贴遍大半个村庄——门上、窗边、猪圈旁、灶台前……那一刻,一个少年心底漾开的骄傲与满足,远胜于任何形式的奖赏。
四十多年过去了,当年那个小小少年,早已鬓染霜色。如今的春节,再也无需亲手研墨铺纸。可每当腊月临近,我仍会想起那满屋的红纸、漫开的墨香,想起乡亲们淳朴含笑的脸,想起那段用毛笔缓缓书写年味、用热心温暖乡邻的时光。
那份藏在一笔一画里的温暖与热闹,早已沉进岁月深处,化作一缕永不褪色的乡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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